她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叶凡站在那里,看着他母亲哭,看着林若雪安慰她,看着刘壮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窗外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世界在正常地运转。
但他掌心的伤口在烧。
不是幻觉。是真的在烧。只是没有光,没有证据,没有东西可以证明给任何人看。
“妈!我会吃药的。”
他母亲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叶凡从抽屉里拿出药盒,倒出药片。
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仰头吞下。
药片卡在喉咙里,涩得发苦。
他母亲松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松得那么明显。
整个肩膀都塌了下来,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她重复了好几遍,然后站起来,开始整理那个大编织袋。
“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,酱牛肉,你爸在老家买的,说是散养的牛,肉好。”
“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,天凉了,你那件外套太薄了——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往外掏东西。动作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在用忙碌掩盖什么。
酱牛肉用保鲜膜包了好几层,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冰箱的凉气。
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每一件都用塑料袋单独装着,怕被压皱。
叶凡看着她。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,鬓角几乎全白了。
她的手在抖,不是那种明显的抖,而是很细微的、不受控制的震颤。
她在用右手按住左手的手腕,试图让它停下来。
“妈,我自己来。”
“没事没事,妈帮你放好。”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叶凡的衣柜里。
按照季节分好,厚的放下面,薄的放上面。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次。
叶凡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在玄黄界,也有一个人帮他整理过东西。阿九。
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,在他离开乱葬岗的时候,追了他三里路,只为了还他一只拖鞋。
“哥哥,你的鞋。”
她光着脚站在碎石路上,手里举着那只沾满泥巴的拖鞋,脸上笑得像朵花。
“你怎么追过来的?”
“跑过来的呀。”
“三里路,你光着脚?”
“没事,我皮厚。”
阿九的脚底板确实有厚厚的茧,但叶凡看到碎石路上有血迹。
她没有喊疼,只是把拖鞋举得更高了一些。
“给你。”
叶凡接过拖鞋,穿上。鞋子有点潮,带着夜露的凉意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阿九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没有姓。就叫阿九。”
“你家在哪?”
“没有家。”
叶凡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在乱葬岗上捡破烂的小乞丐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,干净到让叶凡觉得自惭形秽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阿九说,“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,但你没死。你很有意思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你会法术。我看到了。昨天晚上,你把那只食梦貘打跑了。”
“那是巧合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阿九认真地说,“你会法术。你只是不会用。”
叶凡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。
忽然觉得她说的话比任何一个医生都更有道理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比这里强。”
阿九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脸上的灰都遮不住那种光彩。
“好。”
叶凡回过神来。他母亲己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,正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小凡,妈走了。你好好吃药,好好休息。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。”
“妈。”叶凡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母亲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疲惫,但很真。
她伸手摸了摸叶凡的脸,手指粗糙,但动作很轻。
“妈没事。你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和林若雪一起,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外面的喧闹声淹没。
叶凡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真吃药了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你刚才——”
“吃了。”叶凡转过身,看着刘壮,“我真的吃了。”
刘壮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那我先走了,下午还有课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宿舍里只剩下叶凡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,等了大概三十秒。然后他走到洗手间,关上门,把手指伸进喉咙里——
呕。
药片掉在水池里,被水冲走。三片,西种颜色,白的是利培酮,粉的是奥氮平,蓝白胶囊是盐酸舍曲林。
它们在水中转了几圈,消失在下水道里。
叶凡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白,眼眶有点红,嘴角还挂着呕吐后的水渍。
看起来很狼狈,很憔悴,很不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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