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那个人

阿九歪着头看他，表情很认真。“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。你说，‘你是谁？’说了好几遍。还说，‘等等，别走。’所以你肯定是要找人。”

叶凡看着她。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，为什么什么都知道？

“对，”他说，“我要找一个人。”

“找到了之后呢？”

“找到了之后——”叶凡想了想，“找到了之后，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阿九点了点头，好像这个答案很合理。

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说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太危险了。”

“我不怕危险。”

“我怕。”

阿九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闪了闪。

“哥哥，”她说，“你怕我死？”

叶凡没有说话。

“我不会死的。”阿九说，“我活了这么久，都没死。以后也不会死。”

叶凡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
“阿九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死吗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——”叶凡的喉咙发紧，“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不是因为我有用，不是因为我会做药，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价值。你就是对我好。你追了三里路，给我还拖鞋。你在碎石路上跑，脚底板全是血，但你笑得很开心。你给我还拖鞋，不是因为拖鞋值钱，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它。”

阿九的眼睛红了。但这次，眼泪流下来了。

“哥哥，”她哭着说，“你是不是傻？一双拖鞋而己，你至于吗？”

“至于。”叶凡说，“因为在那之前，没有人觉得我需要什么。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病人，一个需要被治好的人。没有人问过我——你想要什么？你觉得什么是对的？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？”

他伸出手，擦了擦阿九脸上的眼泪。眼泪把灰冲掉了，露出底下白白的皮肤。

“你问了我。”他说，“你没有问我从哪里来，没有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，没有问我有没有钱。你只问了我——‘你还好吗？’”

阿九哭得更厉害了。她扑过来，抱住叶凡的脖子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。她哭得很用力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
叶凡抱着她，拍着她的背。

凤姨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他们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她的手——那只握着账簿的手——停住了。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，洇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
她没有擦掉那朵花。

她只是看着，看着叶凡和阿九抱在一起，看着这个穿着灰色睡衣、光着脚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年轻人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，在黄泉镇的晨光里，一动不动。
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。金色的光从门口涌进来，铺在地上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。

叶凡抱着阿九，在金色的河流里站着。
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。

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人。

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他手里有药。身边有阿九。脑子里有另一个世界的知识。心里有一个要找的人。

这就够了。

叶凡在金疮药做好后的第三天，才等来第一个客人。

不是凤姨不帮他卖，是没人敢买。黄泉镇的人连晚上开门都不敢，更别说买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人做的、闻起来像馊饭一样的药膏。凤姨把药膏摆在柜台上，三天了，没人多看一眼。

叶凡倒是不急。他在客栈后院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，每天从早到晚做药。草木灰、醋、猪油，三样东西按比例混合、加热、搅拌、冷却、装罐。动作越来越熟练，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的行云流水，像干了好几年的老手。

阿九每天蹲在旁边看，看得多了，也开始帮忙。她的小手很巧，装罐的时候一滴都不会洒出来。叶凡教她认材料的比例，她学得很快，教一遍就会。

“哥哥，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药？”阿九一边装罐一边问，“你可以做别的呀。你会那么多东西。”

叶凡想了想。“因为做药最简单。也最有用。在这个世界里，人会受伤，会生病，会死。你给他们药，他们就会相信你。”

“为什么要他们相信你？”

“因为我要找人。”叶凡把新做好的药膏放在窗台上晾着，“一个人找太慢了。我要让很多人帮我找。”

阿九歪着头看他。“你要找的那个人，长什么样？”

叶凡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要找的那个人——在镜子里对他说话的那个人——长什么样？和他一样？不一样？他见过那个人一次，在裂缝旁边，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但那是真正的样子吗？还是那个人故意变成他的样子？

“不知道。”叶凡说。

“那你怎么找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