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黄泉镇

叶凡看到镇口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时，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
木牌上刻着三个字，黄泉镇，用的是他勉强能认出来的篆体，笔画歪歪扭扭，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
木牌下面堆着一堆纸钱灰烬，风一吹，灰烬扬起来，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，凉飕飕的。

“这名字谁起的？”

“不知道，大家都这么叫。说是因为这个镇子挨着乱葬岗，是去黄泉路上的最后一站。”

“住在这里的人不怕吗？”

“怕什么？穷比鬼可怕。”

叶凡低头看了一眼阿九。阿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，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十二岁的小女孩，说出这种话，让人觉得心里发酸。

他拉着阿九的手，走进了镇子。

黄泉镇不大，一条主街从头到尾不过三百步。

街两边的房子都是木头的，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，像一群站不稳的老人。

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半，剩下的那些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。

街上没有人，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，看到叶凡和阿九，抬起头看了看，又低下头继续翻。

但灯亮着。每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都透出昏黄的灯光，像是有人在里面等着什么。

叶凡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
没有人应。

他又敲了敲。

还是没有人应。

“别敲了。”阿九说，“这里的人晚上不开门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晚上会有脏东西。他们怕开门放进来。”

“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不是脏东西？”

阿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现在是这边的人了，但你还是不像这边的人。你的衣服，你的脸，你走路的样子——都不像。他们不会开门的。”

叶凡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灰色睡衣，光脚，头发乱得像鸡窝。

确实不像一个正常人。但也不像一个“脏东西”——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流浪汉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找客栈。”阿九说，“镇子尽头有一家客栈，老板娘胆子大，什么人都敢收。”

他们沿着主街往前走。经过每一户人家的时候，叶凡都能感觉到窗户后面的目光。

有人在窗帘后面看他，隔着薄薄的布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
他走快了几步。

镇子尽头确实有一家客栈。比其他的房子大一些，两层楼，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。

灯笼的光是红的，照在地上像一摊血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写着“黄泉客栈”西个字，字是金色的，但金漆己经剥落了大半，看起来像长了癣。

叶凡站在门口，正要抬手推门，门从里面开了。

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。

三十来岁，浓妆，嘴唇涂得血红，眉毛画得又细又长，眼角有一颗泪痣。

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袄裙，领口开得很低，锁骨下面露出一个黑色的纹身——是一只眼睛。

那只眼睛的纹身和叶凡在掌心里见过的符文不一样，但感觉很像。都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东西。

“住店？”女人问。声音沙哑，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。

“住。”

“有钱吗？”

叶凡沉默了一下。

阿九从他身后探出头来，看着那个女人，说：“凤姨，他是我的朋友。”

女人——凤姨——低头看了一眼阿九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眼神变了。

不是变得温柔了，而是变得——更警惕了。

“阿九，”她说，“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？”

“刚刚。”

“刚刚？”

“嗯，就刚刚。”

凤姨抬起头，重新打量叶凡。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——从头发到脚底板，从前面到后面，像在检查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
“你是哪里人？”
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
“来黄泉镇干什么？”

“路过。”

“路过的人不会穿成这样。”凤姨的目光落在他脚上，“也不会光着脚。”

叶凡没有说话。

凤姨看了他很久，久到阿九开始不安地拽叶凡的袖子。

然后凤姨忽然笑了。笑容不大，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，但那颗泪痣在她眼角动了一下，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开了门。

叶凡拉着阿九走进去。

客栈的一楼是一个大堂。几张木桌子，几条长凳，一个柜台。

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在风里晃了晃，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。

墙上有几幅画，画的是山水，但山水里藏着人脸，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。

大堂里没有其他人。

“住几天？”凤姨走到柜台后面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簿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一天十文钱。吃饭另算。”

叶凡没有钱。他在这个世界里一文钱都没有。

他穿着一身睡衣，光着脚，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小乞丐，口袋里空空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