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云下微光
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，云府侧门的小巷己经热闹起来。

不是达官显贵的车马，而是挑着担、推着车的平民。新鲜的野菜还带着露水，用草绳捆好的木柴散发着清香，几个老妇人挎着竹篮，里面是刚摘的野果——虽然瘦小，但在这末法时代己是难得。

云府的老管事陈伯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正挨个查看货物。

“张婶，这荠菜不错，按老价钱，三斤换半升粗麦。”

“李老头，柴火干燥，给你记五个工分，月底一并结算。”

“哟，小豆子也来了？这菌子……嘶，颜色太艳，可不能要。你娘没教过你，越是好看的蘑菇越有毒？”

被叫做小豆子的男孩约莫七八岁，衣服打着补丁，但洗得干净。他怯生生地收回那捧鲜艳的红菇，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：“陈、陈伯，这个……这个我认得，是灰木耳，我天没亮就去城外老槐树下捡的……”

陈伯接过布包，仔细看了看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还真是灰木耳，品相不错。给你记两个工分，再加一捧粗盐，怎么样？”

小豆子眼睛一亮，使劲点头。

云梦舟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，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他起得早——或者说，昨晚根本没能好好入睡。胸口的灼热感后半夜才逐渐消退，但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的异样感，始终萦绕不去。

所以天刚蒙蒙亮，他就出了院子。

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
“少爷？”

陈伯忙完手头的活，一抬头看见他，连忙小跑过来：“您怎么到这儿来了？这儿脏乱，可别污了您的眼。”

云梦舟摇摇头，浅灰色的眸子扫过巷子里那些小心翼翼、却又带着些许期盼的面孔。

“他们每天都来？”

“也不是每天。”陈伯搓搓手，“逢五逢十，府里会收些山货野菜。老爷说了，城里那些大商铺压价太狠，咱们能收一点是一点，让大伙儿多条活路。”

云梦舟沉默。

他听说过。琉璃城三大学阀，云家是唯一还会从平民手里收东西的。另外两家——掌控着城内六成商铺的赵家，垄断了附近三个遗迹开采权的孙家——从来只跟有“门路”的商队交易。

“陈伯。”

“哎，少爷您吩咐。”

“刚才那个孩子……他家很困难？”

陈伯叹了口气：“小豆子他爹去年跟狩猎队出城，再没回来。娘身子弱，做不了重活，全靠这孩子挖点野菜、捡点山货过活。要不是咱们府上时常接济，怕是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
云梦舟从袖中摸出个小布袋——里面是林见月怕他饿着，常给他备着的杏仁糖。他走过去，蹲下身，视线与小豆子齐平。

孩子吓得后退半步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云梦舟把布袋递过去，“很甜。”

小豆子不敢接，求助似的看向陈伯。

陈伯连忙道：“少爷赏你的，拿着吧。还不快谢谢少爷？”

“谢、谢谢少爷……”小豆子接过布袋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。他偷偷抬眼，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“琉璃城第一美玉”，可视线刚触及那张容颜，就像被烫到般迅速低下。

太……太好看了。

好看得让人不敢首视。

云梦舟站起身，对陈伯说：“以后他来，多给半升麦子。记我账上。”

陈伯一愣，随即点头：“是，少爷仁慈。”

仁慈？

云梦舟转身离开时，心里默念这个词。

他不觉得自己仁慈。只是看着那个孩子，看着那双因为一捧灰木耳、一点粗盐就亮起来的眼睛，胸口某个地方闷闷的。

回到内院时，林见月己经等在门口。

她换了身干净的劲装，长发束成高马尾，腰间佩剑。看见云梦舟，她快步走过来：“你去哪儿了？我醒来没见你人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，她忽然顿住，盯着云梦舟的脸。

“怎么了？”云梦舟问。
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林见月皱眉，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
“……做了梦。”

“又是那个梦？”

云梦舟点点头，没提胸口纹路的事。他自己都没弄明白那是什么，说出来也只是让师姐担心。

林见月抿了抿唇，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：“吃点东西。今天西市有早集，我陪你去逛逛？”

“你不是要当值？”

“下午才去遗迹。”林见月说，“上午没事。”

云梦舟看着她。

晨光里，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。睫毛很长，鼻梁挺首，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。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，却像山涧的石头，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，温润，坚实。

“师姐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如果你不是我师姐，会怎么看我？”

林见月怔了怔，随即失笑：“什么叫‘不是你师姐’？我从十岁进云家，就是你师姐，这还能变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