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老宅

第三十二章 老宅

洛家北平的老宅在东城，离天安门不远。车子拐进胡同的时候，两侧的院墙就高了起来，灰砖砌的，顶上覆着灰瓦，墙头探出几枝枯藤。胡同窄，两辆车一前一后，走得慢，车轮碾过积雪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门是黑漆的，铜门环擦得锃亮。车刚停稳，门就从里头推开了，一个穿青布棉袄的老妈子探出头来，看见车子，眼睛一亮，回头冲里头喊了一声：“老爷回来了！二少爷回来了！西小姐也回来了！”

洛岚跟着洛敬山跨过门槛，进了院子。这是典型的二进西合院，方正，齐整，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。前院倒座房住着下人，穿过垂花门才是内院，正房是老太太的，东西厢房空着，等他们回来住。院子当中有一棵老槐树，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的，现在光秃秃的，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，倒显得院子比记忆中宽敞了许多。

老太太住在东厢房。洛岚原身的记忆里，正房太大，冬天烧多少煤都暖不过来，老太太嫌空得慌，早几年就搬到了东厢，说这边靠东墙，太阳一出来就能照进来，暖和。

门帘掀开，一股热气扑出来，混着檀香和陈皮的味道。老太太坐在炕上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，领口别着一枚银胸针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看见他们进来，她放下手里的佛珠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。

洛岚走过去，在炕沿上坐下。

老太太先看了洛敬山一眼，又看了洛砚舟一眼，最后目光落在洛岚脸上，定住了。

“白了。”她说，“也高了。沪上的水土养人。”

洛岚笑了笑：“沪上气候，比北平暖和。”

洛砚舟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南方水土好，不然怎么都说南方出美人呢。”

洛岚又道：“奶奶气色也好，比之前的时候看着还精神。”

老太太哼了一声：“你们俩一唱一和的，当我不知道什么意思？”

洛砚舟摸了摸鼻子，不说话了。洛敬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也没吭声。

老太太拉着洛岚的手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又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
“高了，在沪上吃得好不好？”

“好。奶奶寄去的燕窝，天天喝。”

老太太点点头，又问：“书念得怎么样？”

“考上了英才高中，期末考试也过了。国文差一些，别的都好。”

“国文差？”老太太皱皱眉，“你小时候私塾先生还夸你记性好。”

洛岚没解释，只是说：“沪上的学校教的东西和私塾不太一样。”

老太太没再问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儿子写信让她去沪上，一回两回三回，这回干脆带了两个小的回来过年——说是过年，其实是找了两个会说话的来当说客。

“路上还顺利？”

洛敬山放下茶杯：“在南京码头遇到点事，己经过去了。不碍的。”

洛岚坐在炕沿上，看着老太太的脸。六十几岁的人了，在这个年代算是高寿，脸上皱纹不少，但精神还好，眼睛亮，说话中气也足。

这个宅子，是老太太一个人在撑着。

“奶奶，”洛岚开口，“我在沪上开了家店，卖衣裳。生意还不错。等开春了，您去看看？”

老太太笑了：“你开店的事，你爹写信跟我说了。你画的那些衣裳样子，我也看了。好看，时髦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我老了，走不动了。有什么新鲜东西，你们寄回来，我看两天也就够了。”

洛敬山开口：“娘——”

老太太抬手打断他。

“我知道你们的意思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语气也平和，但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，“我不去沪上。不是嫌那里不好。”

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。

“这宅子是你爹留下的。他走的时候，把这家业交给我。我不能丢。”

洛敬山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娘，现在不是从前了。北边不太平——”

“不太平又怎样？”老太太看着他，“我活了六十多年，什么没见过？庚子年洋人进北京的时候，我跟你爹也没走。”

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，我也要守在这儿。这是洛家的根。我走了，根就断了。将来死了，我没脸去见你爹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
洛岚没有再劝。北平这座城，气运深厚，不像是要有战乱的样子。她在沪上时听人说起北边的局势，总觉得乌云压顶，但来的时候看着街上的景象，那些担忧忽然变得很远。北平不会有事。老太太是对的。
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，“过年的事，都预备好了没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