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打点辞旧途

这一觉睡得极沉，连日来的惶恐、惊惧与不安，好似都随着那场淅淅沥沥的春雨，散了大半。

醒来时，榻边的暖意还未散尽，窗棂外透进淡淡的天光，早己雨过天晴。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药香，混着苏氏熬的米粥清香，柔柔地钻进鼻间，让我紧绷了许久的身子，彻底松快下来。

我今年刚满十岁，小小年纪便遭逢家变，身子本就单薄，这一病更是耗去了不少精神。此刻撑着身子坐起身，身上的薄被被掖得严严实实，连衣角都叠得整整齐齐。榻边的小几上，放着一碗温凉的白粥，还有一碟腌得清脆的咸菜，想来是苏氏怕我醒了饿，特意留的。

院门轻响，苏氏提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。她衣着朴素，眉眼间却依旧带着几分温婉气度，脚步放得极轻，生怕扰了我休息。瞧见我醒了，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，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，语气满是关切：“醒了？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？药我温在灶上，等你喝完粥再煎。”

我摇了摇头，嗓子依旧沙哑，却比昨日清亮了些许，轻声唤她：“娘。”

这一声喊得自然，没有半分迟疑。昨日她应下我扮男儿的请求，又说要护我一世周全，那一刻起，我便打心底里认了这个娘。这方逼仄的小院，也成了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。

苏氏闻言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，声音软得很：“哎，娘在呢。快把粥喝了，暖暖身子。娘今日出去，打听到了些要紧事。”

我捧着温热的粥碗，小口小口喝着，听她慢慢说来。

她一早便出去寻了昔日相熟的老姐妹，托对方打听落脚的去处。那老姐妹嫂子娘家在邻县的清溪村，地处偏僻，民风淳朴，多是种田为生的农户，不似这府城人多眼杂，最适合我们这般想隐姓埋名的人。而且村里多有闲置土屋，租金便宜，开荒种地也极易，正是我们想要的安稳地方。

“路引的事，也托了人去办，只是要等上几日，花些银钱打点，才能办得稳妥。”苏氏坐在我身边，细细说着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，“等路引到手，我们便收拾东西，首接去清溪村，再也不回这是非之地。”

我听得心头一暖，连连点头。苏氏想得周全，从去处到路引，一一打点妥当，全然不让我操心，只让我安心养病。她看似柔弱，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果决与坚韧，有她在，我便觉得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。

接下来几日，苏氏便开始默默收拾行囊。

她取出藏在床板下的私房钱，用一块深蓝色粗布裹了一层又一层，小心翼翼收在贴身衣袋里，又将家中仅有的细软、换洗衣物叠好，装进一个破旧的木箱中。那些不值钱的旧家具、破损陶罐，她都一一归置妥当，并未带走。

我也强撑着病体，帮着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只是爹娘留下的金叶子，我依旧藏在自己贴身的衣缝里，未曾全然托付。眼下虽信她，可历经世事，我总归要留几分后手，方能踏实。

她还特意去集市，给我买了一身粗布男子短打，尺寸偏大，裹在我瘦弱的身上显得有些宽松，却正好能遮住我纤细的身形。

我望着她，轻声开口：“娘，既扮作男儿，便给我改个名字吧。”

苏氏垂眸想了想，望着院外田地的方向，温声道：“往后我们便守着田亩过日子，只求安稳相望。你依旧姓刘，就叫刘望田，可好？”

我在心中默念两遍，轻轻点头：“好，我叫刘望田。”

从此，世间再无刘知禾，只有苏氏的儿子，刘望田。

她又寻了剪刀，要替我剪去长发。我坐在小板凳上，看着她拿着剪刀，手微微有些发抖，眼底满是不舍。长发于女子而言本是极珍贵的，可我心中没有半分留恋，反倒满是坦然。

“娘，剪吧。”我抬眼望着她，语气平静，“剪了头发，我便是真正的男儿，往后能护着娘。”

苏氏深吸一口气，不再犹豫，指尖穿过我的长发，轻轻一剪，一缕缕青丝便落在地上。不多时，一头柔顺长发变成了利落的男子短发，虽显得有些青涩，却多了几分英气。再配上那身短打，乍一看，竟真像个瘦弱的少年郎。

她盯着我看了许久，伸手轻轻拂去我肩头的碎发，笑着道：“好，真好，这般模样，谁也认不出你了。”只是笑着笑着，眼角便沁出了泪水，她慌忙别过头，悄悄拭去，不让我看见。